说文解词 |Words Unpacked


《说文解字》与中国早期语义思想

尽管学术语“语义迁移”(Semantic Shift) 传到中国已是近半个世纪之后的二十世纪三十、四十年代,但远在一千八百三十多年前的公元100年东汉时期,《说文解字》便已通过“象义”(symbolic meaning)、“假借”(borrowing)、“引申”(extension)、“通变”(semantic continuity)等概念解释词义演化。

东汉经学家、文字学家许慎已意识到语言文字之“变”,有了早期的“语义演化”的观念,原始语义学在中国早期语言思想发展中具备了雏形。作为中国最早的系统分析汉字字形和考究字源的语文辞书《说文解字》,编著者许慎通过“形-声-义”的统一思维,为中国古代“意义生成”提供了最早的体系化框架,开创了部首检字法的先河,建立了汉字理论体系,奠定了汉语语义学(semantics)、训诂学(philology)和字源学(graphology)的理论基础,是理解汉语语义迁移与文化思维的原典。

《说文解字•卷七•月部》释义“月”:“月,太阴之精也。象形。”在语义学上,“月”是一个自然实体(natural entity),并非时间单位(month)。

《说文解字•卷八•朙部》解释“朙(míng‘明’的异体字):照也。从月从囧(窗户、明亮)”。义为“光亮”,月光透过窗户而照亮。又解释“朙:翌也,从明亡声”,意为次日。

这一定义指明了“明”在汉语中两个核心语义的方向:

一是感官义,视觉上的光亮,延伸到“明亮、清明”;

一是引申义,理性与时间的通达,延伸到“明了、明智、明理”以及“明日、明天、明朝”,极大地扩张了两个语义维度。

《说文解字•卷二•一部》解释“天,颠也。至高无上,从一、大。”“天”原指人的头顶,至高之处,引申为天空、时序、自然,兼具空间和时间两个维度,是一个天然的“时空词”。

“明”与“天”组合之初,本义为“光亮的天空”。

上古汉语早期西周至春秋的《诗经》(公元前11C-前6C)之《小雅•小明》中的“明明上天,照临下土”,形容的是天的光亮、清澈,尽管尚未将“明”与“天”相连,却反映出这两个字的语义关系:光亮的天穹。

楚国时期的屈原《离骚•九章•涉江》(约公元前305-前295年)中“带长铗之陆离兮,冠切云之崔嵬,被明月兮佩宝璐”,“明月”是明亮的月亮之光,意为自身沐浴于光明之中,与佩戴的晶莹美玉相呼应,天象之光与人造之洁共同隐喻君子明德照世的理想人格。这也是“明月”在中国文学中由自然之光转化为精神象征的早期例证。

西汉时期刘安的《淮南子•泰族训•十八》中“明于天道,察于地理,通于人情”,意为通晓宇宙自然运行规律,“明”是动词,“通晓”、“明察”,天则与道相关,乃天理(自然规律)。在《淮南子》中仅出现的三次“次日”的表达,刘安使用的都是“明日”,而“次年”的表达使用了“明年”。

无独有偶,在西汉思想家、政治家和教育家董仲舒的《春秋繁露》(公元前206-9年)中,“明”字出现147次,其中7次与“天”和“年”组合。

“是故大改制于初,所以明天命也”《楚庄王•六》,

“颈以上者,精神尊严,明天类之状也”《人副天数•一》。

“而明年远国之君毕到,贵泽、阳谷之会是也”《精华•四》;

“明年,臣下畏恐,晋国杀之”《王道•六》;

“其明年,恒公怒而大败之”《灭国下•二》;

“鲁得其威以灭其明年,如晋,无河上之难”《随本消息•二》;

“其明年,楚屈建会诸侯而张中国”《随本消息•二》。

凡与“天”的组合“明天命”“明天类之状”的“明”均属哲理义,意为“彰显、体现”,表达“天人感应”体系中“天道之显化”;而与“年”的组合“明年”属时间义,意为“翌年”。 由此可见,“明”在西汉思想中,彰显两极语义:从光亮到昭示,从自然到伦理。只有与时间词“年”在一起,才表达第二年。

综上所述,“明天”在先秦春秋战国文献中,仍是形容性短语,作为一个词组 出现时,通常是动词|形容词“明”+名词“天”,“明”或意为通晓、照亮,或意为英明,几乎没有作为时间“次日”的意思。“明月”也是比喻性称谓。随语境与文化演化,“明天”语法化为时间副词,“明月”成为诗性意象,已是公元前一世纪的中国西汉及更遥远的千年后的唐宋明清。

One response to “从“问明月”到“踢水桶”:语言在文化的时空变化中迁移 (2)”

Leave a Reply

Discover more from WE & WE

Subscribe now to keep reading and get access to the full archive.

Continue reading